铜人吐水砚

民间故事选刊2001年

清乾隆年间,福建有个闵士奇,是闻名遐迩的收藏家和鉴赏家。

有一天,他闲逛宁波一家古董店,看见一方古砚,砚石既不是端石,更不像歙石,纹路质地还算细腻,他磨墨试一试也不粗涩。古砚顶部有个大水池,池上平面有半寸来宽,刻着两只人的脚印,像八字分开摆列。

闵士奇很奇怪,不知道它的来龙去脉,便问掌柜,掌柜也不知道。闵士奇对古砚爱不释手,同掌柜的讨价还价,以一贯铜钱买下来,装在海绵匣里,藏在小箱中。

闵士奇查遍了《博古图》以及《砚谱》等书,都没有记载这件古砚的来历。

这天,闵士奇到山阴鸳鸯湖游览,临湖有个不起眼的集市,游客来来往往挺热闹。一户酒家门口,有一个又瞎又聋的老头儿摆摊儿,卖些烂铜碎玉,身边有一个短发童儿,作为老头的眼睛代替回答。闵士奇像个古董商贩,看见铜玉之类古董,生怕有珍奇异宝沦没乡村,必定留心看一看,搜寻一番。

朋友对此不感兴趣,硬要拉他去喝酒,他也没吱声,只是弯腰凝视,一件一件认真过目察看。忽然发现一个二寸多高的小铜人,眉目端正姣好,赤着双脚,丫髻朱唇,穿着短裤,一手指着天,另一手划着地,形态奇特,栩栩如生。闵士奇心想:“莫非是太子佛么”可是不太像。闵士奇爱这铜人铜色澄黄如金,神情态度天然风趣,想买回安置在案头的盆景小山上,就问价钱。童儿高声问瞎老头子,瞎老头子说:“客人想买铜人么？太奇怪了,昨夜我梦中与小铜人一起戏耍,醒来就在枕头上摸索到这个小铜人,我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,客人既然喜爱,一两银子拿去吧。”闵士奇满以为瞎老头会漫天要价,没想到他要的这么少,非常高兴,就解开腰包取出一两碎银,交给瞎老头,旁边的朋友叫嚷着埋怨价钱太贵。

闵士奇把小铜人带回住处,在灯下细细赏玩,看小铜人赤着两只脚丫,趾甲纹理清晰分明,像活的一般。猛然想起古砚上首的两只小脚印,放上小铜人或许合适。闵士奇急忙回家,从小箱里取出古砚试试,果然非常吻合,丝毫不差。原来小铜人和古砚本是一整体的东西,不知何年何月分离,现在分而复合。世间竟有如此奇巧之事,闵士奇惊叹不已,可是终究不了解古人为何在古砚上放置小铜人呢？

第二天清晨,闵士奇起床想写字,叫书童取水。书童有事不在身边,闵士奇用墨蘸上唾液,先磨磨试试古砚的质地是否良好。谁知墨刚刚触砚台,小铜人口中忽然吐出细细一股清水射入砚池,正好是磨墨所需的水,闵士奇惊喜得拍案叫绝,小铜人奇妙无比啊。

闵士奇中午再磨墨,小铜人依然吐水,百试百验,不知小铜人口中的水从哪儿来闵士奇因此把古砚视为价值连城的宝物,包装了锦盒,藏在密室里。

一天晚上,闵士奇酒醉而睡,梦见身穿红衣的小铜人对他作揖行礼说:“我乃是金石精灵,积聚了星月雷电的精气蕴藏在巨石中,等待成形后,献给天廷做玉清宫的文房四宝。不料刚刚成形,就被采石人误碎了璞玉,我和砚石从此流落人间。宋代,我在贾似道家;明代,我在魏忠贤手里。无论谁得到了我,都秘密收藏不敢泄露。以后失散,我同砚石分开异处多年。今天被你买回,我同砚石合浦珠还,巧合相聚,真是天下第一幸事。可是收藏我的人多数要引火烧身。最近,我得知伽蓝寺监斋神像即将落成,你赶快将我送去,让工匠把我藏入神像的腹中,我将感激不尽。不然的话,灾祸殃及你,可不要后悔喔。”

闵士奇醒来并不把它当回事。此后的两夜又做了同样的梦,而且红衣铜人嘱咐的口气更坚决,他这才重视起来,悄悄到寺里去看看,神像果然只造成一半,腹中还空空的,更觉得惊奇。可是,他掂量再三,还是舍不得放弃小铜人。

第三天早晨,闵士奇看砚盒封锁得同往常一样,打开一看,却只有石砚,而小铜人不翼而飞了,满院寻找也不见,急忙抽身跑到寺里看究竟,只见小铜人系在塑神像的工匠腰间。闵士奇问这个工匠身上的小铜人从何而来工匠说:“太稀奇昨夜我做梦与一个小孩讲话,小孩要求我把他藏在神像腹中,我醒来就在被窝里得到这个小铜人,系在腰间当个小玩艺。”闵士奇要用一两银子买回,工匠不肯出手,闵士奇哀求再三,工匠一定要五两银子才肯出手。闵士奇如数付钱,兴高采烈将小铜人带回家,更加珍藏起来。他怕小铜人再偷偷溜走,请道士画了五雷符镇压住。深夜听到锦盒中小铜人发出啾啾声,像是讲话又像骂人,声音尖细犹如苍蝇叫。

一天,闵士奇过湖要送古砚给一个知心朋友看看。船行至湖心,本来风平浪静,可是船突然颠覆,闵士奇落水,差点淹死,幸亏被渔家及时救起才有活命。他不惜重金招募善于潜水的人打捞出落水的锦盒。然而,古砚还在,小铜人又不见了。原来道士画的五雷符碰到水浸就破了。闵士奇大为懊恼,一定要捞到小铜人再回家。一连打捞了三日,湖水都被搅混,最终一无所获。闵士奇像发痴一样,天天对着古砚上的两只脚印长吁短叹,甚至伤心得哭泣流泪。

第二年的清明,闵士奇的仆人来到湖边扫墓,遇见一个渔夫拉起渔网,网中竟有金光闪闪的小铜人,连忙用高价购买拿回来献给主人。闵士奇一见欣喜若狂,立即赏给仆人二十两银子。他怕小铜人再次失去,紧紧捏在手掌里,请道士在小铜人背上用朱笔画上符,又在古砚底部刻上八卦图,在砚盒上刻出五岳真形图,然后一层层包裹,心想小铜人不能再遁逃了。

可是,闵士奇从此磨墨,小铜人口中不再吐水。闵士奇知道小铜人通灵,一定是小家伙撒娇或者含怒,等他气消了后或许仍能吐水。

闵士奇从此藏十天才取出古砚磨一次墨,使用时先点上异香,供上一碗清泉水,自己要正襟危坐,像是面对神明。这样一个多月后再磨墨,小铜人的脸色果然由阴转晴,口内又吐出像泉水般的涓涓细流。闵士奇大喜,更加珍爱它,把它看作自己的性命一样贵重。

闵士奇后来活到八十高寿,病危弥留之际,留下遗嘱,叫子孙将古砚殉葬。他的后人恐怕招来如唐太宗昭陵藏宝物遭人偷盗的祸患,违背父亲的遗命,把古砚收藏起来,世世代代传下去。

出自《夜雨秋灯录》之《金奴玉液砚》